Thursday, February 16, 2012

穿袜子的椅子

他那时一直冻着脚,在乡下小学任教,冰冷的屋子里没有暖气,他为学生批改作业到深夜,慢慢地脚就生了很多冻疮,肿得穿袜子都难。

那时的她,她在乡下种地,心疼自己的男人,便一针一线为他缝袜子,买的袜子太薄不抗冻。他回家了,她把他的脚抱在怀里,一点点替他温着。他说,臭。她说,不嫌。

有了她的袜子,他的脚冻慢慢好了,后来就不再冻了。那时他们还年轻,不过三十多岁,生活的辛苦被爱情温暖的照耀着,也不觉得有多苦了。

再后来,他们搬到了城里,他吃上了商品粮,她跟着来城里,当了清洁工,每天四点多起来去扫街道,供儿子上大学。他说,跟着我,你一天的福都没有享过。而她说,好日子肯定在后面呢。

可是,好日子没有在后面。

她早晨起得太早,出去扫街时让车撞了,撞成了痴呆。从此每天就知道傻吃傻喝,他抱着她叫她的名字,她傻傻地笑,根本认不出他了。

她总担心家里的煤气没有关,总是跑到厨房关煤气。明明是关着的,她却要打开,他寸步不离地跟着她,她开了,他就关上。

她还不停地在做另一件事情,即使她正在哭正在闹,只要他说,我要穿袜子,她就立刻停下来,拿起毛衣针开始织袜子。

那些年,她一直在织袜子,不停地织。织好还不算,她还要给家里的椅子腿穿上。一边穿一边叫着他的名字,来,穿袜子,穿上就不冷了。

她穿,他脱。如此反复,二十年。

二十年里,她织的袜子把抽屉都装满了,而穿过袜子的椅子腿,也已经磨得光滑了。儿子大学毕业留在了北京,她还在织袜子,他还在脱袜子,左邻右舍都知道他们家的椅子穿袜子,有时她出去,有人和她开玩笑,给椅子穿袜子了吗?她傻傻地笑着,穿了穿了,穿上就不冷了。

此时,他鬓已霜,她发如雪。60岁了,家里仍然一贫如洗,他拉着她的手散步,他唱年轻时候给她唱过的歌,她像婴儿一样看着他,嘿嘿地笑着,但她抓他的手抓的很紧很紧。

女人是安静离去的。

他掏出钥匙开了门,看到她安静地倒在沙发上,手里还有一只没织完的袜子。

安葬了女人之后,男人常常会好长的时间发呆,常常一个人整理这20年她拆拆织织的袜子。男人总是给椅子脱袜子,从来没有给椅子穿过袜子,那天午后,他拿出两双袜子,然后弯下腰给椅子穿上。

很不好穿。要先把椅子倒过来,然后一只只地套进去,还要和女人一样,把袜子抻平抻展。并且口中要念念有词,要叫着自己的名字,来,乖,来,穿上袜子就不冻脚了。

他,泪流满面。

面对着那些穿着袜子的椅子,他知道,那个疼他爱他的人去了,而这二十年,他没有嫌烦,天天脱那些袜子;他也知道,那穿穿脱脱的20年,是他和她的爱情,刻骨铭心,一生不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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